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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得失无常 向死而生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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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黑暗中,他终于从她的身上离开,如夜色中褪去的潮水。他打开窗户,外面没有一丝光亮,只一股冷风,穿透屋子。

  “小月,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?”

  阮萌仿佛死里逃生,抱着膝盖,在黑暗中默默流泪。

  “今天是八月十五。可惜没有明月。”他说:“你名叫阮明月,是因为你出生在八月十五,那夜明月当空。”

  他的衣袖拂过桌子,“我给你一样礼物,你见了必然欢喜。”然后他便没有再说话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阮萌才听见窗外传来来的声音:夜风吹过树间,带起哗哗地声响;三两只残余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;池塘子里的细流,潺潺汩汩。唐棣已经不在屋中了。

  桌上只一个信封,里面一个折子,上面三个大字:“放妻书”。压着信封的,正是阮萌一直想要的木陀螺。

  天还未亮,阮萌带上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金银细软,就离开了唐侯老宅。走的时候,唐棣不知去了哪里,王小胖正在屋中呼呼大睡,本来也没有管事的,她一路出府毫无阻拦。

  唐棣提到:“解药就在她家”,那必然就是指“阮宅”。她一心想快点找到解药,许青天就不会踏入陷阱了。

  她在周围问了好几个人,都没听说过“阮宅”,有个稍微年长点的大妈听见了,给她指路。

  “姑娘,您找阮家作什么呀?他们家十年前就烧了,当时我就住这条街上,火光冲天啊,里面没一个出来的……”那大妈这么一说,阮萌忽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那残破的矮墙,烧焦的木柱,荒芜的院子,那太阳系的模型……原来,那就是阮明月的家啊!

  “阮老爷是个好人啊,每年夏季施药,冬季赠衣的……”大妈还在在回想当年的事情,阮萌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到:“难怪唐棣的老宅和一墙之隔的阮府都没有守卫,他这是实者虚之,所以许青天翻遍他派人看守的地方一无所获,绝对想不到解药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。”

  她在大妈的指点下寻到正门,黑漆斑驳的门上贴着封条。她想也没想,就揭开封条,开门进去了。

  上一次在这里,她几乎被一只枯手掐死,她不是不害怕,但是唐棣在霓裳阁里的话,仍在她耳际:“一命换一命,最是简单。”

  荒芜的旧宅成了野猫野狗的天堂,阮萌的到来惊飞了池塘里的几只野鸭。她走到烧毁的屋子,大厅里通向密室的入口已经被封死。她绕到屋后的厨房,意外的发现灶台竟然仍有微温。

  “有人么?”她一边提高了声音问。如果真有埋伏,那么就让人早点冲着她来。如果她这个饵没了,那唐棣也不用再钓许青天那条鱼了。

  喊了半天,并没有人答应。她穿过厨房,走到柴房外面,居然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院子里。

  他左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,右手袖子垂着,却是空荡荡的,显然里面并没有胳膊。他的衣服有些破旧,瘦骨嶙峋,仿佛风一吹随时会晕倒的样子。

  “老人家?”阮萌缓缓走过去。

  老头儿背对着她,似乎没听见她唤。口中念念有词:“周髀八尺之表,乾元元年夏至景长一尺五,乾亨十年夏至景长一尺四寸八分……”

  阮萌瞧地上是几个直角三角形,每条边上都写着数字,像在作算术,便走到他身边,又唤了那老头儿一声。

  老头儿这才缓缓仰起头,满脸皆是皱纹,眼睛里都是血丝,目光浑浊,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中。

  “您在作什么呢?”阮萌问。

  老头儿歪着头,道:”我在算景长呢,姑娘你看,周朝夏至的正午,日影有一尺六寸,自乾元元年至今二十六年,是不是日影越变越短了呢?所谓好景不长,难不成是当朝天命殆尽?

  阮萌笑起来,“老人家说笑呢,日影长短,随四季变化,但每年的夏至,那日影肯定都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你胡说!”老头儿似乎十分生气,不但提高了嗓门,连胡须都气得一颤一颤的。“你个女娃儿懂得什么!”

  阮萌当即在地上画了太阳,画了一个竖杆代表八尺周髀,又画了水平一横代表一尺六寸的影子,笑道:“您看,影子是勾,髀尺是股,除非测量的地方不一样,否则每年夏至的日影肯定是一样长短的。”

  “你刚才说到:测量的地方不一样,什么意思?”

  阮萌觉得这老头儿还十分较真,便耐心又划了几条线给他解释:“若是往正南千里,或者往正北千里,那再测量,你看是不是就长短不一样了?”

  老头儿按着阮萌说的有算了半天,忽然叹道:“原来《算经》中说的日影千里差一寸,竟然是这个意思。哎……”

  阮萌本以为解开了他的疑惑,他应该会高兴,谁知那老头却反而喟然长叹。“难道天命不绝?”

  “老人家……”阮萌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。“我想请问,您知不知道唐棣在这里藏了蛊毒的解药?”

  那老人一听她提到“蛊毒的解药”,顿时一惊,戒备地看向她:“你是谁?”

  阮萌道:“我是阮家的女儿,我中毒了,所以要解药。”

  “你是阮家的女儿?”老人浑浊的眼睛,仔细得打量阮萌。

  阮萌看他虽有防备之意,却无加害之心,便点了点头。

  老头儿道:“我和阮老爷原是故交,自他死后,每年清明中元会来宅子里拜他一下。他生前留下不少算术著作,我一心想替他作注,好教世人记得他,无奈我天赋有限,哪怕最简单的一些问题也参透不了。这宅子虽荒废已久,但好在没人打扰,我自残废以后,便常常住在这里,研究那些算术。”

  他抬头仔细看了阮萌两眼:“唐老侯爷原住在隔壁,他家小公子是个好孩子……懂事又听话,人又长得俊俏……”

  阮萌听他东拉西扯唠哩唠叨,不禁失笑,心想老年人啰嗦点也是平常,便又重复了一下自己的问题:“老人家,唐棣有没有把什么东西藏在这里?”

  老头儿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他是有件东西,教给我老头儿保管。也交代说是阮家女儿的救命之物。但是……“他瞅着阮萌,“我怎知你真是阮家的女儿?”

  阮萌一怔,她自己没有从前的记忆,自然拿不出什么自证身份的证据。

  那老头眍着背,摇着头,喃喃自语道:“现在世风日下,坏人骗子又多,说不定看我老头子好哄,拿了救命药去讹钱……”

  阮萌失笑,她原以为唐棣必然在阮宅设下了极难应付的机关,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糊里糊涂还认死理儿的老头子。“我不是骗子……”她同老人好说歹说讲了半天,但实在也没什么说服力。

  最后那老头子被她缠得不行,便道:“我带你去个地方,你若能出来,我便信你是真的阮家的女儿。”

  “什么地方?”

  “你跟我来。”

  阮萌跟着那老头子来到一口水井边。

  “东西就在这里头。”那老头往里面一指:“进去不难,但是能不能出来可就难说了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阮萌探头往里面瞧,只见这口井,深不见底,里面黑黢黢的一片。她转过头,正要再细问,忽然背上被人一推,身体失去重心,直愣愣地就往井里面掉去。

  她仰头掉落的一瞬间,仿佛在那老头儿脸上,瞧见一丝阴狠毒辣的笑意。

  “扑通”一声,她已经落入了水中,井水冰冷刺骨,她脚下踩着水,拼命扒着四壁。才探头出水面,看到点光亮,只听沙沙的声音,井口被那老头子用木板封了起来。然后是“拓”“拓”的声音,显然是那老头子还不停往木板上堆石块。

  水井之中顿时一片漆黑。

  阮萌摸着四壁,尽量寻找可以攀爬的地方,谁知四壁皆是青苔,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。在冰冷的井水里浮了一会儿,她几乎累的不行,扣在井壁的手指稍一打滑,人便沉入了水里。她一个不慎,呛了几口水,鼻间酸冷,一股凉气直冲脑门。她慌乱的去抓井壁的石砖,忽然有一块被她按了进去。

  随即,井水旋转了起来,她明显感到井水带着自己一起往下沉了几分。她立即又在四壁摩挲,试着将井壁朝里按。又一块石砖被推到了里面。

  谁知,这次水却不往下,反而汩汩直冒,水位不停的上升,把她一起往上带。这可十分不妙,要是井水顶到了木板,她可就要被淹死了。

  她吸了口气,潜入水中,在石壁上摸索,发现其实有不少石砖松动。只是她按了好几块石头,都没有使井水停止上涨。

  眼看快要头顶木板了,她使劲敲打推顶着木板,但是木板纹丝不动。井中的空气也只剩了一点点。

  这时候,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印象,在她脑际一闪而过。

  那是在一个绿草如茵的清晨,她手里拿着菜叶,上面还带着亮晶晶的露水,蹲在地上,喂一对小兔子。

  “爹爹,爹爹,他们什么时候生小兔子呀?”

  一个慈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:“他们一个月就长大了,然后就可以生小兔了。小月,爹爹问你个问题:一对初生兔子要一个月长大,每对长大的兔子每月都能生一对兔子。那么十二个月后,一共会有多少对兔子呀?”

  她想了想,掰着指头算道:“第一个月一对,第二个月还是一对,第三个月两对,第四个月三对,第五个月五对,第六个月八对,第七个月十三对……爹爹,这太容易啦,后面的每个月都是前两个月兔子数加起来……”

  “哈哈哈,那要是所有的兔子都不死,那两年后呢?三年后呢?”

  阮萌也不知道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,她脑海中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。她是现代人,自然知道这是斐波那契数列,自然界的螺旋线。

  忽然一道灵光冲入她脑际,螺旋线!她屏住呼吸,重新潜入水下,试着找到刚才第一块按下的石砖,她摸索着它的下一层,往右移上一格,用力一按。

  果然——井水停止了上涨,开始缓缓退下,退到了刚才第一块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阮萌又摸索再下一层,往右数到第二块,再往里一按。那井水又往下退了些许。

  她终于找到了规律,心中一阵直叹侥幸,随即一层一层,按照斐波那契数列往下数,21、34、55、89、144……数到后面,数字越来越大,但水井果然是螺旋形往下,越到后面虽然数起来漫长,但井水也已经见底。

  随着最后一块石砖按下,井水褪下,井壁上赫然露出一个洞来,尺寸刚够一个人爬行。阮萌反正也无其他出路,也就一弯腰顺着石洞爬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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